守护工业记忆 激扬奋进力量——写在汕头工业博物馆开馆三周年暨第二馆开放之际

  六月骄阳下的金平区护堤路168号，法国梧桐投下斑驳树影，一座灰白色的苏式老科研楼静立在公元厂区的绿荫深处。楼门入口处的铜牌镌刻着 “汕头工业博物馆”字样，经年累月迎来络绎不绝的参观者，牌匾文字也因众人驻足凝望而愈发光洁。2023年6月10日——我国第十八个“文化和自然遗产日”，这座由市政协、市工信局、市国资委牵头设立的广东省首座综合性工业博物馆正式开馆。而今，行至2026年6月，它正迎来属于自身个人的第三个夏天——开馆三周年，而以“汕头工业公司不同时期设备和工具迭代”为主题的第二馆也已基本筹备就绪，将于近期向社会公众正式开放。

  汕头人说起自己的城市，往往先想到牛肉丸和小公园的骑楼。但在这座百载商埠的另一面，藏着一条更长、更硬的脊梁——工业。自1860年开埠以来，汕头的手工业与制造业便沿梅溪河与榕江蓬勃生长，纺织、抽纱、食品罐头、陶瓷、塑料、机电、感光材料……大大小小的工厂曾撑起汕头作为“广东省第二大工业城市”的底盘。然而随着产业转型与城市更新加速，许多老厂拆除、搬迁，工业遗产一度面临“拆了就没了”的风险——老设备当废铁称斤卖，厂志和图纸在仓库里受潮发黄，工人的奖状被塞进塑料袋搁在阁楼角落。

  “散落的工业记忆如果不赶紧收拢，就会永远散掉。”这几乎是每一位参与筹建者的共同焦虑。事实上，早在2018年，汕头工业设计中心就曾举办过一场“汕头工业历史博览展”，是这座城市第一次系统性地尝试把工业遗产摆进公共视野。但受场地与经费所限，那次展览内容相对单一，实物不多，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1.0版本”。线年迎来，市政协将工业遗产保护利用作为协商建言的重要内容，联合市工信局、市国资委等部门，把目光锁定在了金平区护堤路168号的原汕头公元厂科研楼上。

  汕头工业博物馆的选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宣言。汕头公元厂，全称为汕头公元感光材料工业总公司，不是普通的老工厂，它是中国第一家感光企业，是中国第一卷胶片的诞生地，其创始人林希之被公认为“中国感光工业之父”。上世纪五十年代，以林希之为代表的新中国第一代创业者，用最原始的条件攻克了欧美垄断多年的核心技术，让“中国制造”的感光材料登上历史舞台。把工业博物馆放在公元厂的科研楼里，等于把“工业精神的源头”直接当作展柜的底座——老厂房不需要被推平才能证明城市发展，它能自己站起来，变成城市的精神坐标。

  改造后的科研楼约1000平方米，以时间轴串起历史展厅与当代展厅。走进历史展厅，首先撞入视线的往往是墙上整排红色的奖状——针织厂、电机厂、电线厂、罐头厂、渔网厂……每一张褪色的红纸都是一段车间里的青春。展出的工业类实物涵盖感光、纺织、超声、电子、食品、医药、塑料、陶瓷、工艺等20多个轻工体系，以及电力、机电、铸造、建材等重工行业，共计近千件实物与大量文献资料、历史照片。

  策展人、历史学博士陈嘉顺把展线设计成一条可行走的时间河：从开埠初期的传统手工业工具，一路淌过民国时期的民族工商业萌芽，汇入新中国成立后国营工厂的集体攻坚，再折入改革开放后乡镇企业与外向型经济的澎湃大潮，最后停泊在当代展厅里“三新两特一大”产业集群的样品与模型前。馆内还精心复原了中国第一个感光化学实验室的简陋场景——几方窄桌，一排排玻璃试剂瓶，没有像样的通风橱，更谈不上现代防护装备。“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林希之他们做出了中国第一张氯素印相纸。”这句话，公元厂党支部书记谢伟明不知对着多少批参观者讲过，每一次讲，语气里仍然带着那种老公元人特有的、被骄傲磨砺出来的平静。

  汕头工业博物馆征集展品的通告发出后，老工人和老厂家属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热烈：有人翻出压在箱底的劳模证书，有人扛来了家里用了三十年的缝纫机，有人送来一整袋发黄的厂报合订本——而且“有的捐了东西就要走，连名字都不留；有的来反复考察了好几次，确认这不是噱头，才放心把东西交出来”。谢伟明至今能细数馆里大半件展品的来历，因为每一件背后都有一段他亲自敲门、喝茶、听老人絮叨一下午才换来的信任。

  陈嘉顺则用更学术但也更深情的话总结这座馆的策展哲学：“它不仅是见证工业化历程的物质载体，更蕴含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爱国敬业、无私奉献的精神内涵。我们大家都希望参观者可以‘见物、见精神’——看到齿轮，更要看到转动齿轮的那双手。”

  三年来，汕头工业博物馆累计接待机关企业和事业单位和社会各界团队500多批次，参观人次近6万人次，其中研学人数突破2万人次；香港学校团队已达80余个，成为汕港青少年文化交流的一条“硬核”路线。

  数字的背后是具体的面孔。你会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工人站在复原的车间场景前突然沉默不语，然后伸手去摸那台老机床的操作手柄——手指的弧度与铁锈的棱角严丝合缝，像回到了四十年前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冬夜。你也会看到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蹲下来，对着展柜里一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塑料凉鞋模具研究半天，然后抬头问讲解员：“所以……我们家的凉鞋就是这一个做出来的？”——这种瞬间，就是博物馆真正的“开馆仪式”，因为它每天都在重演。

  2024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前夕，馆内还举办了工业文化展开幕式暨《公元年轮》《工业记忆》新书首发式，以场景、实物、图片、书法等多元形式进一步扩充了工业人文的叙述容量。与此同时，市政协还联合市总工会持续推进工业与劳模文化的出版传播与研学体系化建设，使博物馆逐渐从“展藏空间”成长为“教育空间”和“城市认同空间”。

  第一馆回答的是“汕头工业从哪里来”，第二馆要回答的是“它怎样一路走到今天”。按照市工信局发布的征集通知，第二馆的主题明确为“汕头工业公司不同时期设备和工具迭代”，通过大型生产设备实物、辅助工具、历史影像与文献的系统组合，呈现本地工业从传统手工业→机械化→自动化→智能化的转型轨迹。如果说第一馆的长廊让人感叹“原来我们这么牛过”，第二馆的车间感则让人沉下心去思考：那些轰鸣的机器到底是怎么一代代更替的？一把卡尺、一支冲模、一台老式铣床与一台数字控制机床之间，隔着多少人的不眠之夜？

  为充实第二馆展线月向社会公开征集各时期工业设施、产品实物、老照片、厂牌信笺、荣誉奖状乃至饭票、厂章等“个人工业记忆载体”，这也代表着第二馆从一开始就不是“官方布展”，而是全市共同参与的“众筹式记忆工程”。而在第二馆即将开馆的这几天，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艺术学院的40余名学子已经提前进驻，以“工业记忆·青春焕新”为主题为老厂房外墙做了一场大型彩绘，“用青春画笔唤醒工业记忆”——某一种意义上，这正是第二馆精神的最佳预告片：老厂房的外墙可以被年轻的色彩重新包裹，但它里面的钢铁骨架从未老过。

  汕头正处在扎实走好“工业立市、产业强市”发展之路的关键期，“三新两特一大”产业集群需要的不只是土地、资金和订单，它同样需要一种可被感知、可被触摸的精神底盘——让投入资产的人相信这座城市懂得制造业的分量，让年轻人相信进车间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光荣的职业选择，让老工人相信他们一辈子的油污与汗水没有被时代遗忘。

  护堤路168号的这栋老科研楼，三年前把门打开，让160多年的汕头工业记忆走进了公共阳光里。三年后，随着第二馆的加入，它要做的不再只是“回望”，而是把那份筚路蓝缕、坚韧不拔的工业基因，转化为推动汕头在新时代经济特区建设中迎头赶上的不懈动力。